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諾亞方舟(二十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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諾亞方舟(二十七)

紮滿了火刑架的廣場四周,圍滿了被迫觀刑的人。

附近的巷子裏,狐貍安頓好了劫後餘生的流民們,又忙著安撫悲憤交加的反叛軍。等到一切告一段落,他疲憊地坐在了垃圾邊,叼著煙抽了起來,絲毫沒有迦南舊貴族端莊高貴的氣度,倒像個粗鄙慣了的販夫走卒。

齊樂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他的身邊,給他遞了一根煙:“這煙味道不錯,試試?”

狐貍接過煙:“你怎麽不抽?”

齊樂人淡淡道:“戒了。”

狐貍發出了一聲古怪的嗤笑:“我大概猜到是什麽情況了——只有真愛你的人才會勸你戒煙,也只有你真愛的人才能讓你戒煙。看來你的私生活比我想的要幸福許多。”

齊樂人:“謝謝,我挺好的。”

狐貍的笑容更嘲諷了:“看你之前那副誰都欠你錢的樣子,還以為你已經和老婆分居三年了呢。”

齊樂人:“……”

這家夥的嘴到底是有多缺德?

見齊樂人沒搭話,狐貍自顧自地抽起了煙,煙霧繚繞中,他突然開口道:“我查清楚這次圍剿的起因了。”

齊樂人:“是怎麽回事?”

狐貍輕笑了一聲,笑聲裏帶著哽咽的顫音:“因為我。”

齊樂人:“……”

狐貍:“我殺了柯特滅口,卻沒有想到,他竟然擁有‘不死藥’,梅菲斯特因此得知了下水道裏的事情,決定突襲剿滅反叛軍。但我沒想通,我明明把他的屍體丟進了火堆,他為什麽會覆活?”

齊樂人嘆了口氣:“你知道不死藥到底是什麽東西嗎?”

狐貍搖了搖頭:“我一直想從維……我在黃金工坊裏的朋友那邊套取情報,但是對於不死藥,他一直守口如瓶。我只能從字面意思猜測,那是一種讓人‘不死’的東西。”

齊樂人點了點頭。從一周目的情況來看,狐貍的確不知道黃金工坊裏的不死藥到底是什麽,更不知道,所謂的不死藥其實是一個“瓶中小人”。

只要飼主以自己的精血培育出一個瓶中小人,他就可以成為飼主覆活的載體。

這才是柯特死而覆生的秘密。

齊樂人將瓶中小人的事情簡略地告訴了狐貍:“柯特是梅菲斯特的情人。梅菲斯特送了他一份‘大禮’,不是寶石或者房產這樣的俗物,而是一份真正慷慨的禮物——一個能讓他死後覆活奪舍的瓶中小人。這是基於信息不對等做出的誤判。99%的情況下,殺了柯特醫生有利於防止情報洩露,我們只是撞見了那個小概率的1%。所以,別再自責了。”

“我怎麽可能不自責呢?黛茜死了,我寧可死的人是我。”狐貍擡頭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幕,一顆流星劃過,他突然站了起來,朝著天空伸出手,好像要抓住那顆墜落的星星。

他當然抓不住星星,他只能失魂落魄地跌坐回地上。

“在我的老家有這樣的傳說,流星劃過代表著一個人的靈魂離開人間。如果你沿著它墜落的軌跡找尋,找到掉落在地上的星星,放在死者的墳塋中,並向醫藥與治愈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祈求,死者就會被治愈,死而覆生。”

齊樂人在他身邊坐了下來,聽狐貍這一刻情難自禁的傾訴。

“這個傳說聽起來還挺浪漫吧?但是你知道嗎,被人類寄予美好的覆生想象的傳說,最後演變成了何種模樣?每當迦南有貴族死去,他的家人們就會把領地內有家室的奴隸放出去,逼迫他們沿著流星墜落的方向,去尋找星星的遺跡,他們被稱為‘尋找星星的人’,如果膽敢逃跑,奴隸主就殺光他們的親人。”

“他們分辨不清期限內沒有回來的奴隸是逃走了,還是死在了路上,為了警醒其餘的奴隸,他們選擇不加分辨一律處死。”

“有一個尋找星星的奴隸,他本可以和自己的同伴一樣,隨隨便便地附近游蕩數月,在期限內回到領地匯報任務失敗,這已經成為了一種慣例。但是在出發前,主人告知他們,如果真的能帶回星星,就釋放他和他的家人,讓他們全家成為自由人。奴隸滿懷對未來的渴望,選擇盡心盡力地完成這個任務。”

“他日夜兼程地朝著流星墜落的方向趕去。他的主人是如此吝嗇,甚至不願意給他必要的路費。他只能一邊乞討,一邊尋找流星。他打聽到有個山崖上的村子掉落了一顆流星,隕石砸出了一個大坑。他大喜過望,一路翻山越嶺前往那裏。”

“他真的找到了,但是擁有隕石的村長不願意將星星白送給他,而是要求他去山林裏獵到一頭老虎作為交換。奴隸只好拿著簡陋的武器,去山中狩獵老虎,不出意外地受了重傷,村長同情他,將隕石給了他。”

“養傷的每一天,他都想要趕緊回到家中,讓自己的家人自由。主人規定的日期快到了,他拖著還沒有好的傷腿艱難地趕回家中,那顆能賜予他和家人自由的星星被他揣在懷裏,比他的生命還要珍貴。”

“可當他回到家中,卻沒有見到自己的親人——他們都被處死了。”

齊樂人雖然早有預感,卻還是忍不住問道:“他遲到了嗎?”

狐貍嘲諷地笑著:“沒有,他在截止日期前三天回來的。”

齊樂人:“那為什麽他的家人會被處死?”

狐貍:“是啊,為什麽呢?他悲憤地質問緣由,他的主人傲慢地告訴他:因為他昨天起床時想起這批尋找星星的奴隸已經離開很久了,該回來的都已經回來了,沒有回來的,一定是逃走了,所以他直接下令處決了逃奴的親眷。”

齊樂人:“可是截止日期還沒有到啊。”

狐貍:“你還不明白嗎?他根本不在乎所謂的截止日期,他定下來的規則,只不過是他隨口可改的戲言罷了。”

齊樂人:“……那星星呢?”

狐貍的笑容越發冰冷:“星星啊……那個奴隸哭著把藏在懷中,重逾性命的星星拿了出來,說他找到了星星,現在他要他的主人兌現曾經的諾言。”

“他的主人拿起他拼上性命找到的星星,拿在手裏看了一眼,然後毫不珍惜地丟在了地上,他說:‘蠢貨,我的父親死了,我才能繼承爵位。且不說你找到的星星是真是假,把它放在那個老頭子的墳墓裏,萬一他真的活過來了,難道要我把爵位還給他嗎?’”

“他在乎的從來不是覆活的傳說。他只是按照貴族間的傳統,表演著約定俗成的戲碼:親人死了,派人去尋找星星,星星永遠找不回來,所以貴族們只能‘遺憾’地接受現實,‘悲痛’地繼承爵位,將祖祖輩輩的虛偽與罪惡傳承下去。至於死在尋找星星途中的奴隸們,他們不過是表演中損耗的道具罷了。”

“可笑的道具認不清現實,妄圖實現一個根本實現不了的願望,賠上了一家人的性命。到最後,他既沒有得到自由,也沒有保住家人,他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廢物,被世界和命運嘲諷的小醜。”

齊樂人靜靜地看著狐貍,像是要透過他冰冷刻薄的神情,看清他內心的痛苦。

“後來呢,這個奴隸是怎麽活下來的?”他問道。

狐貍將抽完的煙蒂在墻上摁滅,冷笑著說道:“奴隸拔出了狩獵老虎的柴刀,架在了主人的脖子上,一路將他拖到了海邊。他生殺予奪的主人哭泣哀嚎著求他,想用金錢和名譽打動他,他不為所動,因為他已經一無所有。”

“他一刀削掉了主人的頭,就像他的主人命人砍下他的家人的頭顱時那樣幹脆。他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,拽著主人的屍體跳入大海。從那以後,奴隸就死了。”

齊樂人楞了一下:“死了?”

狐貍說的難道不是自己的故事嗎?

狐貍看了他一眼:“作為奴隸的他的確是死了。”

齊樂人了然地點了點頭:“看來他還有一些奇特的人生際遇。”

狐貍扯出了一個不算笑容的笑容:“的確。他被一艘游輪救起,成了船上無名無姓的船夫,因為機靈能幹,能說會道,船長很喜歡他,或者說,喜歡他年輕漂亮的身體。在他的刻意討好下,船長教他認識了字,學了些禮儀,他可以為乘船的貴族們服務了。”

“他日夜跟在這些貴族身邊,見識到了從前沒有見識過的世面,他終於明白這群‘生而高貴’的人究竟是什麽樣的東西。不是他運氣不好,遇見了一個卑劣的主人,而是這個群體從根子裏就散發著腐爛的氣息,偶爾有品格卓越之人,但這並不能彌補這個群體的罪惡。他突然有了一種信念,認定一切腐朽的都應該被毀滅。在這個信念的驅使下,他開始思考,為什麽世界會這樣?要如何才能改變這腐朽的人世間。”

“但無論如何,一個出身低微的船員是不可能做出什麽的,他必須爬得更高,爬進這個圈子裏,成為他們中的一員,然後他才能用更高的視角看清他們的弱點。很快,他能模仿得出這些貴族說話的口音和腔調,甚至對圈內的八卦了若指掌。有時候他會惡作劇,用偷來的衣服把自己喬裝打扮一番,混跡在貴族雲集的游輪上,從上船到下船,無論是貴族還是船員,沒有人識破他的身份。”

“終於有一天,他等到了那個夢寐以求的機會。在迦南大陸爆發瘟疫之後,貴族們開始四散逃亡,橫渡深淵之海的游輪變得無比繁忙,也無比混亂。每一艘駛向其他大陸的游輪都會在途中爆發瘟疫,整船整船的人在死去,其中偶爾也有貴族。奴隸沒有錯過這樣的機會,他頂替了一個和他年齡外貌相仿的貴族男子的身份,帶著被買通的仆人登上了永恒島的王都諾亞城。從滿載著瘟疫的游輪上走下來的那一刻起,他不再是出身卑微還犯下殺人罪行的奴隸,他是一個來自迦南的舊貴族,擁有古老的血脈和顯赫的過去,他終於改變了自己的命運。”

齊樂人聽得心潮澎湃,不由為他撫掌:“真是精彩的人生,幾乎像是一個傳奇的故事。”

狐貍不以為然:“在這個末日將近的人世間,從來不缺乏這樣的故事。”

齊樂人:“但我還有一個問題,就這樣成為了一位貴族的奴隸,是如何與淪為流民的亡國公主相識,並成為志同道合的好友呢?”

狐貍:“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。”

齊樂人覺得如果現在他掏出一袋金幣,也許狐貍會願意說下去,也許不會。可無論會不會,他不想用錢去換這個故事,現在也不是時候。

也許總有一天,他會知曉。

“還有一件事。麻煩讓你的人留意一下,如果有一個皮膚黝黑,情緒激動的年輕人出現在廣場,就立刻把他攔下來見我。”齊樂人說道。

“這又是誰?”狐貍問道。

齊樂人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知道?我不信你沒有調查過黛茜的人際關系。”

狐貍想了想:“我想起來了,迦勒對吧?他想帶走黛茜的屍體?但是附近的守衛軍恐怕……”

齊樂人從地上站了起來,撣了撣褲子上的塵土,雲淡風輕地說道:“那只是小問題。”

狐貍不解地看著他。

齊樂人看向茫茫的夜空,星海如潮,恰有一顆流星墜落,那璀璨的光芒落進了他蜜棕色的眼睛裏。

“讓我為突然離去的朋友做點什麽吧。說句和你一樣缺德的話,在這方面我算得上是經驗豐富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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